12/07/20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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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轮车承载着的,岂止是人与货?童年在不曾歇息的轮轴中记录了下来,就像收音机里的卡带那样,拷贝着专属于我的回忆。

小时候,我一直很好奇为何儿歌里坐三轮车的老太太需要付钱?而且要五毛,却大方地给一块?

三轮车在我家乡是最普遍的交通工具,没有之一,也无人需要付费乘坐三轮车。小至四五岁的稚童,大到八九十岁的老人家,大家似乎都是天生的三轮车夫。只要一跨上车座,双脚蹬着踏板,拉直车头,三轮车便能平稳的走遍大街小巷,没有所谓平衡感的问题。一个人,对各种交通工具的掌握能力再怎么差劲,断不会踩不动三轮车,否则他将成为邻里茶余饭后的笑柄。

三轮车是居家必备的工具,使用频率比自行车与摩托还要高得多,因为它实在太容易操控了。当时的三轮车必须申请执照,一方薄薄的铁片,刻着它的生平,用铁线牢牢地系在铁架上,穿街过巷不怕被穿着便衣的“暗牌”截查。在槟岛和马六甲,虽然有为数不少的三轮车身影穿梭在古迹区里,刻意装饰的外型不过是欲盖弥彰地掩盖过往的历史,尽管岁月的痕迹恰恰是游客趋之若鹜的,然而三轮车夫素质良莠不齐,在他们的认知里,浓妆淡抹就是美,于是三轮车边缘插上了五颜六色劣质的仿真花,甚至安上五光十色的灯泡,有者还把卡通人物都搬出来。大家竭尽所能地为三轮车添装,却忽略了它实际的历史价值。

我家乡的三轮车甭需华丽的装饰,造型也与古迹区载客的三轮车略为不同。一根小孩手臂般粗的铁枝连着握柄与座包,握柄下一个瘦瘦高高的轮子,座包后还有一个铁制的座位,底下又是另外一个轮子。两个大轮子并列而排,座包左侧是第三个轮子,当然第三个轮子与座包之间还相隔了一片厚实的木板底子。木板下自有数根铁枝铺排支撑着重量。握柄上安个小铃铛,遇到障碍物时,竖起拇指弹一弹,“丁零当啷”的声响就能扫除一切阻滞,十分方便。刹车器就在握柄上,两根向外弯的铁枝裹着塑料,让它们看起来与浑身是铁的铜臭味与众不同。握柄处,贴心的主人家还会让它戴上一条手链,所谓手链就像汽车的手刹掣,当三轮车停泊在某处时,将手链往后一推,刹车器即被套得动弹不得,显然这个类似紧箍圈的功用是让三轮车固定在原地,即使被推撞也不会像只找着尾巴的看门犬在原地打转。

三轮车“亲民”的设计,成了老少咸宜的坐骑,是大家心里头的宝马

三轮车的设计侧重右边,然而即使百斤重的大汉跨坐在车包上,它也不会因而倾斜或侧翻。这原理,我也说不通,然而正因为如此“亲民”的设计,它成了老少咸宜的坐骑,是大家心里头的宝马。买不起车子者,有它足矣。我家的三轮车从一开始的褐色、到青色,进化到蓝色,每一次华丽的转身都是父亲倾极满腔热情的杰作。在它还是褐色的时候,我开始有了童年的记忆。每个星夜夐远的黑夜,父亲踩着它到渡头,然后轻轻地跃上渔船,往广袤无际的大海去。船只“噗噗”“噗噗”地驶向无知的黑幕,渔火明灭在漫漶着晨雾的海面,三轮车静静地守在码头,像一匹忠诚的马儿,固执又殷切地盼望着满载而归的渔船归来。

每个下午,刚放学的大姐把书包随地一丢,就跨上三轮车,风尘仆仆地往虾厂去了。大藤篮在三轮车上愉悦地跳着,颠簸的小石路正好送它一程云霄飞车,倒让心急如焚的大姐分了不少神。虾厂里的虾不等迟到的人,而我们靠着剥虾皮赚取微薄的零用钱。我偶尔也会坐在大姐身后,凌空的小脚丫压制不了大藤篮,倒是一双小手可以紧紧地抓住它的边缘。这绝不是一场飞车跳马的鏖战,然而大藤篮太得意忘形了,它才与三轮车双剑合璧,把海产载回来,随即又有下一趟任务。大姐空着肚子,拼命踩着踏板一圈又一圈地转,空气里洋溢着她校服下酸楚的汗味,还有腹壁里如雷震耳的打鼓声。是的,如雷震耳,至少在我听来如是,那是手足间难以言喻的心疼。

后来,我上小学了,为了一家生计忙得头昏脑胀的父母根本无暇送我去学校,于是便劳烦隔壁一个我们唤她老婶(婶婆)的老妪载送。我与她的孙子一同上学去。两个穿着整齐制服的小人儿乘上三轮车,顶着炽焰焰的大太阳到附近的学校去就读下午班。老婶年纪不小了,三轮车在马路上龟速,不消一会儿,碎花布上衣已经湿透,暗沉的玫瑰花显得更黯然了。汩汩流下的汗水点点滴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,为归途标上记号,然而她不曾怨怼,总是笑呵呵地扶着我们上下车。十分钟的车程,好像未竟的行脚,漫长而遥远。我两条挂在肩上的辫子夹着腥咸的海风流淌着童年的梦,那些长不齐的毛发湿哒哒地贴着脸,黏着颈,凌乱的头发与晒得红彤彤的小脸成了我的标志。

阴雨天时,我们的交通工具还是三轮车。诺大的塑料袋覆盖着我们与书包,金钟罩却罩不了雨水的溅洒,校鞋与书包底部总是报销,然而我们的狼狈比起老婶并不算什么。在狂风暴雨中前进,老婶顾得了方向顾不了伞,三轮车好像在陆上行舟,极其缓慢的在原地摇晃,学校仿佛杵在遥不可及的天边。瘦骨嶙峋的老婶用她两条癯弱的腿吃力地与滂沱而至的风雨奋战,凉飕飕的冷风盘绕流窜于三轮车间,她颤抖着,却也不善罢甘休的战斗着。好不容易挤入校门口,塑料袋下的两个小人儿头也不回地奔向礼堂集合去,这一路风雨啃噬了不少时间,在老师犀利的眼神下,老婶苍老慈爱的脸庞自然被撂在一旁。若干年后回想,我总觉得欠缺她一句诚挚的谢谢。

三轮车承载着的是记忆

到了读上午班时,我的脚拉风般抽高了。踩得着三轮车的踏板比起考获第一名开心。每次把成绩册带回家,它总是被搁在神台上,若有似无的等着父亲落款。所以,每一次的第一名于我而言,不过是个数目的排列。反倒是掌握三轮车乃村童心中的一等大事,有了它,我们可以到处走透透,可以载货载人,肩上有了担当,似乎一下子转大人了。我会毛遂自荐地帮母亲到杂货店去买些柴米油盐、载着阿嫲去戏棚子下凑热闹、载着邻居阿姆去神庙里酬神、载着妹妹去串门子……三轮车承载着的,岂止是人与货?童年在不曾歇息的轮轴中记录了下来,就像收音机里的卡带那样,拷贝着专属于我的回忆。

傍晚,我和妹妹轮流踩着三轮车,飞奔在河道旁的小径。久旱的红泥路卷起漫天飞舞的尘埃,我们化身开天辟地于混沌间的女侠,杀出硝烟弥漫的重围。妹妹脚短,屁股垫不着座包,像个小木偶被架在三轮车的铁枝间,却踩不出一个完整的圈。这种拨电话式转半圈的踩法并未削弱我们的兴致,反而化作欢声笑语,撩动着发黄的旧时光。河道的两旁是碧绿的秧苗,斜阳穿透云层,两张稚嫩的脸庞镀上了金箔,三轮车已然是匹脱缰的野马,在小主人的鞭笞下,追逐着前方的大红日。

彩霞漫天的余晖中,五颜六色的蜻蜓忙着觅食,蚊蚋疲于奔命的窜逃,我们则挑着哪只不幸落单的蜻蜓下手。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”这道理,原来早已在物竞天择的苍穹下上演过。我们不曾为着朝生暮死的蚊蚋感慨,也不曾担心过寻不着食物的蜻蜓会否像故事书里说的饿着肚子过冬,脑里只盘算着要是逮着一只颜色鲜艳的蜻蜓,那可在同伴面前威一回了。稻禾拥抱着轻风,时光荡漾着童真,三轮车上的姐妹花一唱一搭地哼着没有歌词的童谣,偶尔被椰壳纤维煨着稻糠的烟霾呛着了,几声咳后,竟也一并将那股乡野的味道咽进心里。炊烟是母亲的呼唤,赶在日落前,我们已把三轮车的握柄转向回家的方向。

三轮车转蓝的时代,青葱的年月带走追风的季节

三轮车转蓝的时代,青葱的年月带走了我追风的季节。父亲弃渔从商。电视上风水师父言之凿凿的谈起了色彩,他半信半疑地将整所房子漆成了蓝色,剩余的蓝当然也刷在了三轮车上。“水为财,没关系的,总比输到清光的青色好”父亲说。不知为何,油了蓝色的三轮车似乎真的有点功效。那几年父亲捞得风生水起,三轮车的使用率超标。家里成了货仓,每天都有运输卡车到来。巷子里的老房子需要九曲十八弯才能到达,羊肠小径只容得下三轮车的宽度,因此卸货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。那时候,疯狂迷上羽毛球的我,日夜操练得两条臂膀像游泳健将般粗壮,因此载货的任务自然落在我雄壮的臂弯上。

烈日当头照,父亲把我当成男儿使唤。我想着瘦身,尽着孝道,让工人将一包包百斤重的货物沉沉地压在三轮车上,本就单薄的轮子几近投降却闷不吭声。我趿着拖鞋的脚使劲地勾实踏板,感受着轮子紧贴燥热的地面,深怕踩慢了一步,它们就会深深地嵌在地里。有时,我也会担心轮轴会否过劳而弯曲畸形?卡通片看多了,总是害怕运载途中,三轮车解体,四脚朝天的我最后捧个扭曲的轮轴走回家。在无数次拐弯中,鞋子偶尔取代了年迈的刹车掣。然而鞋底磨损的程度让我步履维艰,每一步都心惊胆颤,尤其是在大街上摔了几次后,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送三轮车进厂。

二八年华,脸颊上按捺不住的青春躁动,一下子迸发,遍地开花。我开始对载货的任务产生抗拒,对三轮车更有说不出的厌恶,虽然它仍卑微地在院子等我。我开始以浩瀚书海阻挡窗外朝我远眺的目光。三轮车与那个被拒于门外的人一样,被我这么一摊,就成了永恒。满身锈色的三轮车执拗的守在窗外,尝尽萧索与怠慢,苟且残喘着余生。

“你堂弟啊,逢年过节最喜欢踩着它到处溜达。旺婶家的黑皮就是被它碾到腿,嗷呜嗷呜地叫了一夜。”父亲指着三轮车的后方,那个已经爆裂的橡皮轮子,露出白骨森森。

“你啊,那时才三年级,就会踩三轮车,载阿嫲逃命了!那场大火,记得吗?”父亲说。是啊,记忆犹新呢!那年一场开埠大火,烧毁三十多间板屋,父母坚守家园,差遣我将阿嫲与小妹送到数公里外的马来村庄去。三轮车上还放了家里最珍贵的彩色电视机。我一边踩,一边回头望,大火仿佛吞噬了村庄,心里头挂着父母的安危,肩上扛着亲人的重担,在踩与不踩间,我把命运交给菩萨。满脸的泪痕渗着汗水,那是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生离死别近在咫尺。我紧记着临行前母亲的吩咐:“有多远跑多远!”于是,三轮车最终停在望得见家的红泥路边。一路跋涉,祖孙仨冷汗涔涔,大火染红了天边。我们噙着泪,惦念着家是否还回得去?

“爸,你打算怎么处理这辆三轮车?”风雨腐蚀了它的筋骨,头身分家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水泥地上那摊锈痕说明了一切,那些杯盘狼藉的风光难免叫人怅然若失。

父亲怔怔地望着,久久都说不出话来,久久……

文章配图来源Photo credit: Penang Global Tourism

凰家艺文专栏作者简介

张秀彩——曾游走在华小与独中十余年, 期间参与分享教学心得,撰稿并出版合辑《看见孩子生命的亮点》。蛰伏在文字的路上默默耕耘,一路走来,囊括多项国内外文学奖,包括大专文学奖散文组佳作奖、美丽中国征文比赛蝉联两届冠亚军、情牵中马征文赛冠军、新加坡语言中心举办的东南亚区征文赛亚军、第四十八届香港青年文学奖高级小说组佳作奖、中国广东省侨联及华夏杂志社、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举办的华夏杯征文比赛冠军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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